我们仨
今天开始连载杨绛先生写的回忆录《我们仨》(三联书店)。书中所写是杨绛先生一家的平常家事,却自有一种感人的力量。在一般只闻钱钟书大名、对其著作殊少了解的人眼里,钱钟书大约总是一副戴着厚厚的眼镜、正襟危坐、不苟言笑的形象。在这本回忆录里,钱钟书先生是一位亲切的父亲和丈夫,他平凡、幽默、好玩、单纯、睿智,活生生地呈现在读者眼前。
在相继失去爱女钱瑗、丈夫钱钟书之后,杨绛先生可谓晚景凄凉。“三里河寓所,曾是我的家,因为有我们仨。我们仨失散了,家就没有了。剩下我一个,又是老人,就好比日暮途穷的羁旅倦客,顾望徘徊,能不感叹‘人生如梦’‘如梦幻泡影’?”回忆往事,很难不触动深藏心中的伤痛,她几乎是伴着眼泪写完这本书的。杨先生的心情,大约只有钱先生1991年为她构思中的小说所写的诗句足以写照和体会:“梦魂长逐漫漫絮,身骨终拼寸寸灰。”
第一部我们俩老了
有一晚,我做了一个梦。我和钟书一同散步,说说笑笑,走到了不知什么地方。太阳已经下山,黄昏薄暮,苍苍茫茫中,忽然钟书不见了。我四顾寻找,不见他的影踪。我喊他,没人应。只我一人,站在荒郊野地里,钟书不知到哪里去了。我大声呼喊,连名带姓地喊。喊声落在旷野里,好像给吞吃了似的,没留下一点依稀仿佛的音响。彻底的寂静,给沉沉夜色增添了分量,也加深了我的孤凄。往前看去,是一层深似一层的昏暗。我脚下是一条沙土路,旁边有林木,有潺潺流水,看不清楚溪流有多么宽广。向后看去,好像是连片的屋宇房舍,是有人烟的去处,但不见灯火,想必相离很远了。钟书自顾自先回家了吗?我也得回家呀。我正待寻觅归路,忽见一个老人拉着一辆空的黄包车,忙拦住他。他倒也停了车。可是我怎么也说不出要到哪里去,惶急中忽然醒了。钟书在我旁边的床上睡得正酣呢。
我辗转反侧了半夜等钟书醒来,就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,如此这般;于是埋怨他怎么一声不响地撇下我自顾自走了。钟书并不为我梦中的他辩护,只安慰我说:那是老人的梦,他也常做。
是的,这类的梦我又做过多次,梦境不同而情味总相似。往往是我们两人从一个地方出来,他一晃眼不见了。我到处问询,无人理我。我或是来回寻找,走入一连串的死胡同,或独在昏暗的车站等车,等那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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